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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17米

发稿时间:2019-11-14 14:38:00      来源: 黄山日报     浏览:124

地下17米


  你们知道地下17米是什么样子吗?

  工作的第四年,我调到勘察院,从此,带着工人打钻,跟着师傅验收,辗转在一个个尘土飞扬的工地,忙碌而充实。当高楼林立还是荒山野岭的时候,我们的钻机就开了进去,在地上开孔打钻,判断地基软硬,挑选合适的持力层。但勘察钻孔毕竟只有巴掌大,所以当地基挖开时,我们还要过去验收,今天要讲的,就是一次让我终生难忘的验收。

  那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星期五,我们提前出发,提前抵达。因为勘察院操心的验收有两种:“验槽”和“验桩”。倘若土层够好、或是楼层不高,房子的基础就落在较浅的地下,挖开就像是一个个“浅槽”;若是浅层土质很差,或者楼层很高,那就需要开挖一个个直径1米左右的桩孔,将房屋的重量通过桩基传到地底的稳定岩石上。那天师傅要带我去的,就是验桩。

  这个工地有六十多根桩,师傅像往常一样转了一圈,却在西北拐停了下来,我小跑过去,他侧过身,轻声说:“这个桩,你下去看看?”我瞄了瞄一旁的红漆:16.95。师傅的声音不大,我却如遭雷击。入行的第一天起,我就知道地质工程师需要下井,确认开挖桩孔与勘察钻孔的一致性。我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,却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。

  从车里拿出地质锤和手电筒,反复拉紧安全帽的锁绳,将工作服的纽扣一一扣紧,我看似面无表情,内心翻江倒海。井口的卷扬机上绕着麻绳,麻绳系着铁钩,铁钩挂着工地上装混凝土的塑料桶。当我右脚踩进塑料桶的时,师傅说:“别紧张,就是换个地方看石头。”

  工人大哥不紧不慢地放着卷扬机,我看着头顶的天空一点点变小。据说每天清晨,都会将一只母鸡扔下井底,倘若它活蹦乱跳,那便正常开工;倘若它惨遭不测,则是需要采取各种措施排除危险。想起井旁鸡笼里神采奕奕的母鸡,我暗暗给自己鼓了鼓劲,脚下空气压缩机的风口哗哗作响,氧气应该是不成问题的。我像井底之蛙一样望着天空,故作镇定的开始数数,1、2、3……数到87的时候,脚底咚的一声,到了!

  “好!”我朝井口喊道。此时天空只有拳头大小,我摸索着打开手电筒,朝四周照了照,黑漆漆的。井底很窄,下蹲都有些困难,掏出地质锤,前后左右敲了敲,当当作响。渐渐的感觉有些发闷,又敲了两三下之后,我伸手拽了拽麻绳。很快,我开始跟着圆桶缓缓上升,头顶的天空也一点点变大。终于,四周一片光明,我如释重负地冲师傅说:“到岩石了!”

  师傅没有说话,接过手电,一脚踏入了我好不容易才“逃脱”的塑料桶:“放!”只见他双手一高一低,紧握麻绳,身体站得笔直,比起我的窘迫和生硬,更显从容与专业。这次我蹲在井口,看着他一点点变小,几声“当当当”之后,麻绳抖了抖,我连忙和工人大哥一起摇着卷扬机。师傅上来,把手电筒交给我:“打电话叫钻机来。”

  明明他也敲出了和我一样的“当当”声,那就是铁锤砸在石头上的声音,我应该不会听错,那又为什么要叫钻机来呢?我心里犯着嘀咕,但还是把附近的钻机队伍喊了过来。平场地、立钻机、下钻杆,一顿忙活,钻头终于落在了孔底。师傅一声令下,钢铁猛兽开始轰鸣,10厘米,20厘米,50厘米,80厘米……正当我沾沾自喜的时候,钻杆突然下坠,拿卷尺一量,整整掉落了1米多,我顿时面红耳赤。

  回去的路上师傅告诉我,他一开始就感觉那个桩不对劲,四周黑漆漆,唯独井底反光是青色的,所以才让我下去看看。我上来说没问题,他心里还是没底,自己下去一看,果然不出所料。这是地质上罕见的“搭桥”现象:一块长宽都大于桩孔直径的孤石,正好堵住了孔口,钻探和挖桩都误判成了稳定岩石,其实底下空空如也。倘若房子盖起来,重量压上去,孤石不稳,势必造成梁断楼歪。这就好比四个人抬轿子,其中一个人脚崴了,坐在轿子里的人肯定是要摔一跤的。

  这件事对我的震撼是巨大的,教训也是巨大的。后来我问过师傅,他第一次下井怕不怕,他笑着说:“怕!怎么会不怕,但一次两次怕,三次四次就不怕了。怕都下到井底了,更要把问题解决掉,那样才能稳当,才能安心,才能不怕。”

  师傅年近古稀,头顶的银发已有些规模,三十出头开始从事工程勘察,下过的井孔成百上千。我看着新安江对面的高楼林立,闪烁的霓虹映衬着荡漾的碧波,鲜有人知道为了他们的闪烁,曾经有一个个的地质工程师下到地下10米、20米,因敬业,为稳当。

  因为畏惧,所以无所畏惧。(李 欢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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